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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不会改变

钟魁润、余子富、李建生、赵峰整理

  宋兴尧去世70天后,我们打开宋兴尧使用了7年的电脑,检索到了这样一段话:

  “人是一定要死的,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知道我的一生要比一般人短暂(尽管我是那么热爱我的部队,热爱我的亲人、战友,热爱我的工作),但我决不能因为生命的短暂而让其失去意义。相反,正因为短暂,才赋予我更多、更重的责任。只有加倍工作,才能把短暂的生命升华为永恒的美丽……”

  这段文字是宋兴尧从医院偷跑出来,忍着病痛的折磨,在完成《中国军事百科全书》海洋水文气象学条目初稿之后写下的,时间是2005年4月5日。这时离他去世只有12天。

  面对这段文字。我们沉默良久,这也许就是宋兴尧走向海洋,扎根大海,忠诚事业的人生写照!

  “我学的是海洋专业,我的岗位应该在海上!”

  宋兴尧是厦门大学海洋化学专业的高材生,为了学习这个专业,他三次参加高考,第一次相差12分,第二次仅差0.5分,其实这两次考试的分数,若是报考其他院校,也能选择很好的专业。因此,当宋兴尧第三次参加高考,并以超出录取线26分的成绩被厦门大学录取的时候,他呜呜地哭了。

  宋兴尧为什么要选择厦门大学,为什么要选择海洋专业?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找到了宋兴尧的父母,70多岁的老人一提到儿子就泪流满面。他们说:“兴尧从小就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他认准的理儿三头水牛都拉不回来。”宋兴尧的哥哥宋水尧告诉记者,弟弟从小就爱往钱塘江边跑,有时坐在江边半天不回家。他曾对哥哥说过,大海一定是个神秘的地方,人能到海上生活该多好啊!

  我们想,如果说,那时宋兴尧就想到了日后当海军,这是不现实的,但他热爱海洋、痴迷大海是肯定的。

  1986年6月,宋兴尧要毕业了,海军到厦门大学为招干,宋兴尧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对他这一举动,老师和同学是有异议的。同学说,咱们学校是名牌学校,在地方上有广阔的发展空间,你何必要到部队去他的老师也善意地劝导他:“你学的是海洋化学,不是管理、指挥,到部队肯定是干一些具体的活,当不了什么大官。”

  对于这些,宋兴尧总是笑笑。

  在回答招生干部报名参军的理由时,他说得朴实而真诚:“我从小就向往大海,我学的又是海洋专业,相信到海军肯定能发挥我的特长。”

  20世纪80年代中期,进军海洋的号角已经吹响。宋兴尧读大三时,就作为课题组长,带领6名同学完成了“海水养殖生化作用机理科研课题”,摸索出了一套营养价值比较高的鱼类、对虾、螃蟹等科学养殖法和病虫害防治技术,这一技术在浙江、福建、江苏迅速推广,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这一成果无疑为他个人挣钱致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他选择了当兵,既有风险又难以致富的职业,选择了海洋测绘,既枯燥、繁琐又艰苦的工作,这的的确确出于一种热爱,没有对海洋的热爱是不可能做到的。

  宋兴尧去世后,战友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在许多海洋知识书籍上他都写下大段大段的感言:

  “海洋水文气象参数是海上军事优势和‘制信息权’最重要组成部分。据资料显示,西方某些发达国家已把海洋水文气象调查和测量作业范围渗透到了南中国海和东海大陆架,把他们的战场测量工作进行到了我国的海洋领土之上,我们不能无动于衷”

  “从国民经济和民生的意义上说,准确的海洋数据能为人类开发海洋提供依据。运用海洋探测数据,可以使人类免受海洋灾难带来的巨大损失。如台风、巨浪、风暴潮等海洋灾害,每年给我国带来的经济损失可是1000亿元啊!”

  ……

  读了这些话,我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颗跳动着的赤子之心。宋兴尧已把对海洋的热爱,升华为对国家、对军队的忠诚,升华为一名现代军人对祖国的责任。

  “只要沿着看准的目标走下去,我就是充实的!”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做出战略决策:进行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全国海洋普查。宋兴尧所在的海洋调查中队就是担负这一任务的一支重要力量,而宋兴尧则是这支队伍的科技领军人物。

  宋兴尧特招入伍时,开始是要把他分配到机关的。机关的的确确需要这个能写会画的高学历人才。但他本人不同意,他说:“出海的艰苦我是耳闻的,我学的是海洋化学,不能因为怕艰苦就放弃到一线实践的机会!”他的态度明确而坚定。

  俗话说:“能上山,莫下海。”因为变幻莫测的海洋,给人带来了太多的恐惧和灾难。宋兴尧选择这条路,是一条布满艰辛、坎坷,洒满心血和汗水的路。

  科学最讲究的是严谨。水文气象调查更是如此,海流、水温、气象、波浪、底质、水色透明度等等,每一个点、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准确无误。而这一切都必须到海上一点一点地测,一点一点地量。不管夏日的骄阳似火,还是冬天的寒风凛冽,不管雨雪雷暴,还是晕船呕吐你都必须风雨无阻,不能有一丝马虎和倦怠。一个点、一个点,一个航次、一个航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19年里,宋兴尧的足迹踏遍了黄海、东海和南海。19年,他测量的航程达3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7.5圈。他在海上工作时间累计达到了9年之多。

  说到宋兴尧对海洋测量事业的热爱和忠诚,与他共事过的战友无不为之动容。他们说:“宋高工那真叫投入啊,有时为了一个数据,他能跑几十里路去核实;有时为了一个测点准确无误,他背着干粮在刚露出了水面的礁石上一蹲就是两天两夜。数据采集回来以后,他和战友像数米粒一样对成千上万组数据一个个甄别、整理,常常一干就是几个通宵,原本好好的眼睛没几年就戴上了眼镜,才41岁的年龄头发就花白了。”

  某部队长许希启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1998年4月,宋兴尧随船在东海某海域进行水文调查,突遇8级以上大风,强冷空气裹着海水向他们袭来,风力由每秒20米迅速增加到30米,整个海面波飞浪卷,船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被摔向波谷,船体被扭得嘎嘎作响,随时都有被拦腰折断的危险……此时,住在前舱的宋兴尧被完全封闭在舱内,他在巨浪的撞击下,忽儿晃到舱壁忽儿被撞向舱尾。海水不停地从通风口向舱内流,测量仪器随时都有被海水浸泡的可能。宋兴尧带领战友,肩并肩用脚将身体死死顶在舱壁上,与风浪展开了殊死搏斗。经过18个小时的拼搏,测量船驶入了锚地,随船出海的基地首长和大队领导打开舱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舱内进水已齐膝深,仪器都被宋兴尧他们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完好无损。而他们的双手撑破了,背磨烂了,泡在水里的双脚顶出了殷红的鲜血……在场的人看了无不落泪。

  许希启,这位已在测量部队待了20年的老海测,眼圈红红的。他说:“没有对军队的忠诚,没有对海测工作的热爱,谁会这样做啊!”

  一十九春秋犁波耕浪,航迹遍四方;三十万公里测潮量汐,生命献海防。在宋兴尧并不长的军旅生涯中,他先后参加了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全国海洋普查中的20多项重大专项任务,完成水文气象要素图万余幅。 2002年4月8日,是一个应该载入史册的日子。这一天,宋兴尧和他的战友们完成了中国海的全部测量,下午1时零6分,海军所有测量船鸣笛6分钟。在汽笛鸣响的那一刻,宋兴尧激动得像个孩子,眼泪双流。按照海测兵的惯例,每个人要向大海投放一件物品,表示航迹已延伸到这片海域,宋兴尧脱下刚买不久的皮鞋,投入大海。由于他的脚大,战友的鞋子穿不上,在以后的数天,宋兴尧只好光着脚在甲板上忙前忙后,人称“宋赤脚”。

  “有人追求名,有人追求利,我追求的是对海洋的热爱!”

  19年的调查实践,19年的经验积累,19年的探索创新。宋兴尧成为海军、全军,乃至全国水文气象领域屈指可数的权威和专家。这是宋兴尧执著追求的价值体现。然而,在宋兴尧一次次走向深蓝的时候,他的家庭却搁了浅。

  由于任务繁重,宋兴尧几乎每年都有5个多月的时间在海上,返航后还要用近半年的时间进行资料处理。一年到头顾不上家,与妻子的感情越来越淡,矛盾越来越深。到了1997年,夫妻关系已接近破裂。就在这年夏天,部队接受了厦门港新锚地建设勘测和海底排雷任务。宋兴尧心里清楚,由于战争年代水底留下的雷弹一直未能彻底清除,已严重制约了厦门港的建设和厦门特区的经济发展。因此,尽管家庭岌岌可危,但他还是毅然南下。从头年8月到次年1月,作为技术负责人,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技术设计书的编写,到作业步骤的设计,到每个数据的采集整理,他都要指导、把关。其间,知道他家庭情况的领导和同事几次劝他回去看看,他总是摇头:“我走了这边怎么办?”

  32枚水雷销毁了,厦门港通向大洋的新航道打通了,他与妻子之间的“地雷”也引爆了。当他满身疲惫回到家中,妻子已带着自己的东西不告而别,离他而去。

  婚姻的变故对宋兴尧的打击是很大的。据他的同事讲,刚离婚那阵子,宋兴尧很少说话,整日埋在工作室里,有时还自言自语:“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占友们知道,宋高工心中实在太苦闷了!

  但是,宋兴尧顶住了。为了不影响工作,他把该上幼儿园的儿子小弘郅送回了上虞老家,托给了父母,自己又随船出海了。3个月后,出海归来,他赶回老家看望孩子,眼前的一幕让这位1米86的大男人内疚不已:年迈的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干活;年幼的儿子坐在田头,浑身是泥,嘴里啃着一个已没苹果样子的泥团儿。他抱起儿子失声痛哭:“儿子,爸爸对不住你啊!”

  为了让儿子过上“城市”生活,他把儿子接回身边,既当爸又当妈,出海执行任务,就把儿子托给留队的战友家属,让儿子吃起“百家饭”。值得欣慰的是,离婚4年后,宋兴尧又重新建立了家庭,妻子刘月芳,一个心地善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是她把小弘郅接到身边,像亲儿子一样疼她爱他照顾他,才使得宋兴尧没有牵挂地一次次走向大海。应该说宋兴尧这个小家是幸福的,妻贤子乖,房子虽不大,但也干净利落,收入虽不丰,但也能维以生计。除了清贫,他们什么也不缺。宋兴尧英年早逝,使刘月芳伤心欲绝,她和宋兴尧的女儿才刚刚8个月啊!

  其实宋兴尧的生活原本可以不这么艰苦。他是厦门大学的高材生,他学的专业在沿海特别吃香,不仅地方水文气象部门用得上,在海水养殖、鱼虾苗孵化等经济行业也用得上,和他一同毕业的几个同学,个个家境颇丰,有的已有百万家产。1999年,学习海洋生物的同学徐继林找到宋兴尧,说有几家养殖公司开出年薪20万的条件,想通过他给聘请一位技术指导,并愿预付10%的定金。接过同学的电话,宋兴尧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他心里盘算,一年20万,70岁的父母也不用在田间一身泥一身汗地刨食了;买个像样的房子,再也不用家里一来人他就要到办公室借宿了……他几天没有睡安稳,有好几次拿起电话拨了挂,挂了拨,但最终没有拨通同学的电话。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水文气象调查正进行到攻坚阶段,这个砝码在宋兴尧的心中太重太重了!

  采访中,我们还听说过很多类似的故事,有的许以住房,有的许以高薪,但都没有能动摇他对事业的追求。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有同学问他:“你工资那么低,工作那么苦,家里那么穷,你当兵图什么?”宋兴尧说:“有的人追求名,有的人追求利,我就追求个喜欢。我爱海洋测绘,每当我看到一条新的航道开辟,一艘艘战舰驶向大洋,我就感到幸福和满足!”

  我们想,这就是宋兴尧的人生追求。只有把自己的人生追求融入到某一伟大的事业中,才有更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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