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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死较量
《生死抉择》取自张平的小说《抉择》,为什么如此轰动,张平只说
了一句:很简单,写了把百姓放在心坎上不和腐败分子同流合污的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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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垮掉的原因在哪里
《法撼汾西》和《天网》是写农民的。张平原以为天底下只有农民苦
,而工人因为剪刀差,应该比农民强多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工人一旦穷,没有土地、没有粮食,比农民还苦。
“我和导演采访了山西几十个工厂,发觉什么管理、市场、资金、经
营策略、农民骚扰等,都不是根本问题,最大的事是腐败。
“一个个工厂迅速完蛋,全都与少数领导者大肆侵吞国有资产有关。
而工人们很可怜,越是被糟蹋得不成样的工厂的工人,越是自觉保护工厂
的财产。这跟我们原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们自发站在厂门口,检查路
人偷没偷东西,他们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工厂再破,也是他们的活路和
依靠。他们也知道腐败在发生,但他们没办法。
“我采访工厂时根本不与厂领导打招呼,厂里要是知道了,招待得特
别厉害,酒海肉山,你根本没法接触到实情。工人们自发地保护我,跟秘
密工作一样,他们用暗号联系,今天让我去这家,明天去那家,组织得很
好。他们就想让上面,让全国的老百姓知道是谁让这个国企乃至成千上万
个国企垮掉了。”
可怕的升官之路
腐败分子会把改革葬送,会把中国人民的美好生活葬送。张平对记者
说,一些工人农民对改革产生了困惑,许多人对改革有怨言,因而他不能
保持沉默,要告诉人们正在发生什么,他不希望工人对改革丧失热情。
“在那个作为原型的大纺织厂里,那位老红军能拿到400元钱就很高兴
,他一家人就靠这点钱过活。但他还让我劝工人不要闹,要相信党和国家
。另一方面,靠着工厂发了财的所谓党的干部对国家没有一点责任感:‘
没办法,我跟你说,一点办法也没有。惟一的办法就是私有化。’他们占
了那么多的财产,急需‘合法化’。这些干部对党一点不信任。”
这个纺织厂每年的招待费就1000多万元。每个厂头退休,发给100万元
办三产,也就是个人小纺织厂。于是大纺织厂周围布满了小纺织厂,国家
的资金、原料、市场都流到了小纺织厂。小厂红红火火,大厂一点一点被
蚕食,气数将尽。大厂的工人失业,被小厂以低价招来,一天干十几个小
时,随意压榨剥削——20世纪末的中国土老板欺压起工人来,比马克思写
《资本论》时的英国资产阶级剥削工人还要厉害。
大厂破产了,10个亿的资金不知下落,最后不了了之。
张平内心很沉重,虽然他的样子很绵善,但他是一看见有人受苦,国
家被骗就义愤填膺的那种人。原来他对农村很熟悉,父亲是建筑学教授,
被打成右派后,带全家回到山西农村老家,那时他5岁。但当他了解了工厂
和工人后,内心的震荡更大。他说,在这片西部古老土地上,人们谋富求
福,自古华山一条路:当官。有些地方,一个厂长为了当官,能把工厂卖
光送完,升了局长或县官后,管十几个厂子,能在更大范围里贪、送。当
他做了更大的官,这十几个厂子也就奄奄一息了。
这是一条多么可怕的路。
“第二投诉中心”
张平对记者说,他经常早上一起来,就看到门外有人坐着。这还是文
联门房给他挡了,要不然人更多。
一位作者是这样描述张平:“我们正在聊天,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在远
处徘徊。一会儿走了过来,看看我们这群人,问谁是张平。张平回答后,
那个农民扑通就跪下了,说他是清水县的,找了很长时间……”
张平心很软,爱激动,这就使他总被受苦受难的人包围。
一个转业军人,膝盖骨在自卫反击战中被打断。一个农民的女儿主动
嫁给他,根据政策户口变成了城里的,在城里找了工作。生了一个孩子后
就要跟转业军人离婚。丈夫不干,女的就让公安局的一些人把丈夫抓起来
,吊到梁上打,并且强判离婚。原来这女的情夫是公安局的。
转业军人找到张平,结结巴巴(折磨刺激使他成了结巴)哭诉。张平
找市政府、公安局、残协……最后案子翻过来了,有关方面赔了转业军人
6万块钱。这可怜的人去年送了一面锦旗给张平,上面写道,“扶持正义,
铲除邪恶”。
临汾地区有一个老妇被女婿赶了出来,因为女儿不是亲生的,她就挨
打受气,住在一个狗棚里。老太太打官司竟被判输(用张平的话,现在法
院真敢判)。她找领导、“拦轿”……没用,人家推搡她:滚滚滚……她
没办法了,不知道找谁。乡亲们指点她,去找作家张平。
她找到了张平,脸黑黑脏脏的,是泪水和尘埃在太阳底下晒出的那种
印痕。张平说,真上访假上访一看就知道,就看有没有这种痕迹。
他让她住在家,让妻子给她做饭。他把她的事给跑成了。
“这片大地上,人们为什么常含泪?”张平有时候想麻痹自己,眼不
见为净。写些风雅的、现代派的东西了事,但他的家人、朋友、同学、各
种关系大多来自底层,他们随便的拷问就使他的想法垮掉。
恶潮中有中流砥柱
10年采访不堪回首,那里面有许多正义的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
希望也总是在前方召引着人们,就像张平在《生死抉择》首映后说的:
“我总在作品中留一个‘光明的尾巴’,于是有些人指责我献媚。实
际大谬不然。‘光明的尾巴’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而是我们生活中固有的
。你到基层走走,会发现许多党的干部在埋头苦干,他们是腐败恶潮中的
中流砥柱,是污泥中的兰花,是我们党内的健康力量。我们不能希望太多
,只希望党内健康力量能起到作用。”
张平声音低了下来,颇有感情地结束了他不多见的激情表述。
他的反腐创作就是受这种党内好干部的启发而开始的,10年来他一直
琢磨怎样褒扬和保护这种健康力量。
他最近采访了一个刚直不阿,但境地较危的省纪检干部。这人见过那
么多的不平事,简直就是一部党内的反腐史。他对张平说:
“1994年在××,我介入一个4000万元的死案,当事人突然自杀。我
了解到,他死前,有人跟他说,你必须死,你死了我养活你家人……当事
人就在规定的地点和时间跳楼,但没摔死,骨折,断骨刺进肝里。他本来
完全能活下来,可是一个检察院干部和一个公安局干部把他抬出厂门用了
30分钟,送医院又用了20分钟(那个小城很少堵车,驾车绕市区一圈也用
不了20分钟)抢救又用了40分钟。结果生生看着他死了。个别领导让给他
定个畏罪自杀,结案了事。4000万元的国家财产就这样无影无踪了。你去
查谁?似乎毫无办法。但我不依不饶,坚决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纪检干部对张平说,这种事他可以讲三天三夜。
他说他也受贿,看着张平的惊奇,他说他吸人家的烟,吃人家悄悄送
到家的东西,在那个环境中他没办法。但是给他送钱他坚决不要,这是一
个分水岭。有人最多一次给他送去10万元。他就给行贿者算账:“我现在
是副厅级干部,我住的房子150多平方米,值个30万。从现在到死,还能拿
20多年的工资,也有40多万,国家给我配了一辆车,十几万,司机的工资
……我拿这200多万元换你10万元值不值?”在夜色深沉的这个城市角落,
他似乎在对张平交代后事:“我做了40多年的检察工作,光这几年亲手送
进监狱的就有2000多人,但现在他们全出来了,有些人官比我还大。他们
现在通过白道黑道整我。我现在把什么都跟你说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是豁出去了,非跟那些贪官干到底!”
事情不至于如此惨烈绝望,张平已经把有关情况向上反映。
老百姓的最大希望
张平确实几乎用一种悲壮的情怀跟那些党内“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交
往。
“××市委副书记,我观察他五六年了,真是焦裕禄式好干部!”
这位副书记山西师大哲学系毕业,先到省委组织部工作,后到××市
任职。终于有了一块地方施展自己的改革抱负,他计划几年内把××市建
成文明、发达的小城市。他分管城建,清廉刚正,把许多人的这条发财路
子彻底堵死,因而不断得罪地方势力,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他知道很危险
,不让老婆孩子来这里。他不顾自己的安危,说“就是要看看真正的马列
主义能不能在这里实行。”
他刚来时,市长60,书记57,于是他认为他的全面改革试验还是有希
望的,但是换了三届也没把他扶正。
盘根错节的官们想尽办法整他。有一次铺路,上面下令10月1日必须通
车,但有个别部门卡他,不供应他物资。他东奔西跑,好不容易弄来一车
石料,半夜又让一个市委副书记弄到自己家盖房子了。他急得骂那个看石
料的工人,你用地上的水照照你那个样子。
结果省报发文,说有的干部让工人喝地上的脏水……《工人日报》的
同仁看了这篇文章后恨得要死,一定要给这个侮辱工人的干部曝曝光。他
们的记者来到××市,向工人一打听,满不是那么回事,工人们给他们讲
了书记的种种事迹,把记者感动得哭了起来。
为什么这时候攻击他,因为省里正在考察他,准备提为下一届的市委
书记。
地方势力串通起来,结果他连市委委员都没选上。这个消息传出后,
整个××市沸腾起来,上万人上街表示对他的爱戴……几位江湖气很浓的
企业家,给他送来一麻袋钱,说别人都在跑官买官,咱也去送。他们也希
望这个城市有大发展,政祥民和,各种经营活动能够正常进行。曾经有人
想“要他一条腿”,结果让这些“地方好汉”保护下来。
一位记者要把看到的一切写内参向上反映。他躲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写
。他吸取了以往的教训──上一次为了反映这个市的老市委副秘书长自杀
,市委书记的情妇被提拔为市委秘书长,市长的情妇被提为市府秘书长等
问题,他躲在一个工人家里写内参,市里一班人得到消息后到处找他。他
因去看望一个老板熟人,被市领导们打探到,一班人都来到老板的饭店。
在密室里,市委书记扑通给记者跪下……记者心软了。与此同时,一辆装
满东西的三菱吉普下乡来到记者老家,第二天老父也被从乡下接到市里劝
儿子;第三天地委书记一行人到省城请他的领导吃饭……内参只好停发。
这次这位记者学聪明了,把稿子连夜写出来,马上用传真机直接发出
。第三天就登出来了。
这份内参写道:这个市委副书记干了6年,与工人打成一片,泥一把汗
一把,至今住在办公室里,在大食堂吃饭……为什么一个焦裕禄式的好干
部落选了?
中央领导作了批示,副书记得以继续工作。
上级把他平调到临汾市任副书记。消息传出,××市的百姓不干了,
成千上万的人把市委大院包围起来不让他走。这些工人、退休职工、街道
居民自发在市委门口守了两天两夜。
“××市人民如丧考妣,纷纷到省里请愿。”张平说:“我去采访时
,看到14个环卫工人挤在省城的一个小客栈里,在地上躺了一大排……工
人们觉得一个好书记走了,就跟塌了天一样。”但他必须走,组织部门规
定上任有最后期限,如果不报到就做自动放弃处理。他的秘书跑到外面求
百姓,书记肚子疼得受不了,要送医院抢救。工人们心软了,放开一条路
。这时工人们看到他们的书记真的要走,就全跪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大
家哭道:我们不能选你,我们也留不住你,我们说话没人听……
他是个硬汉子,这时也哭得不能行。
车子直接开到临汾,老百姓得到消息后,自发迎接,标语上写道:“
临汾人民有福气,××来了个好书记。”
“在整个制度没有健全时,我们党内的好干部是老百姓的最大希望,
他们还能靠什么?我们这些文人坐在皮沙发上聊着天时,有什么权利指责
百姓们的清官梦?!”张平眼睛红红地说。
他正在把这几个好干部的经历写成书。
(《中国青年报》2000.8.23沙林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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