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什政府对华政策走向”·美国科盖特大学教授郝雨凡访谈录

  编者按:2001年8月16日下午3时,美国
科盖特大学政治学系教授郝雨凡应邀做客人
民网强国论坛(www.qglt.com),就“小布什
政府对华政策走向”这一主题与网友进行交
流。现将访谈内容整理如下,供大家参考阅
读。


  【郝雨凡】:各位好,很高兴
能到强国论坛来与大家交换看法,
中美关系是许多人都关心的话题,
相信有许多朋友会提出一些有趣的
问题,希望我能给大家一些圆满地
解答。有网友问我是不是美国国籍,
不是,我还是中国国籍,只不过在
美国有永久居留权。

  1,鸣壁:嘉宾:有人说,中国
是政府反美,老百姓亲美,你如何看?

  【郝雨凡】:小布什入主白宫以后,中美关系出现一些波折,新政府
在对台政策上的一些新动作,在国家导弹防御系统上的态度,对中国人权、
西藏问题上的一些办法,伴随着中美撞机事件,的确使中美一度十分紧张,
给人以美国政府反华的印象,其实问题并不这么简单,我们看到的美国政
府强硬的一面,但美国政府还有节制的一面,这在我们的媒体上似乎不太
多,美国政府对华政策不能简单概括为反华或者亲华,美国百姓也不能简
单地理解为亲华,其实在美国这个社会里普遍存在着三种大的人群,绝大
多数美国人其实对国际问题缺乏兴趣,而在今天的美国社会中又存在着比
较普遍的对中国的疑虑和担忧,第二种人是少数的反华势力,他们对中国
成见很深,将中国看成是美国的潜在敌人,一个战略上的威胁,商业上的
竞争对手,甚至是政治上的“异己”,第三种人则是对中国比较友好,认
为中国是上升的全球性大国,对地区和全球的安全和稳定都有着重要作用。
虽然中国在社会制度上与美国不同,但二十年来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已使
中国发生了符合美国利益的一些变化。这些人希望同中国积极接触,也希
望以此鼓励在中国发生更加有利美国的变化。这部分人大概是这位网友所
指的亲华的部分,其实亲华和反华这部分人都不多,绝大多数是游离在这
两部分中间,摇摆不定的,也最容易被位于两端的比较活跃的群体的观点
所左右。

  2,钟雯:先请嘉宾谈谈您对小布什政府对华政策走向的预测。
  【郝雨凡】:我认为,美国是一个制度化而又透明度较高的国家,总
统的变更不会导致基本国策的改变,而只是不同利益的重新调整和组合。
某些社会团体的利益会因此而得到强化,有些则可能有所丧失。虽然总统
的更换对双边关系造成一定程度的震荡,但小布什与克林顿政府之间存在
着政策上的连贯性。 美国共和党政府在未来几年中还会奉行“对华接触和
遏制的两手政策”,因为这也可以服务共和党重新限定的国家利益,保持
接触可以达到改变中国和向中国施加压力的双重目的。但接触不会是简单
的接触,而是限制性接触;而且接触不仅不会缩小,反而有可能会扩大。
美国的目的旨在扩大中国依赖美国的范围、程度,甚至包括军事上的透明
度,通过经济交往促进中国国内制度上的转型;但同时又加大、加深防止
和规范中国可能出现的危害美国国家利益的国内与国际行为。接触和防范
都是手段, 通过接触,争取合作, 但如果接触不能维持美国的利益, 美
国还有强硬的手段。所以,在限制性接触中有强硬的成份,而且这种强硬
的、貌似遏制的因素会因外部事件而有所强化。有时甚至会给人以威摄和
遏制为主的态势。

  3,一定不要忘记抗日:请教嘉宾,您认为美国为什么老在民主、人权
问题上同中国政府作对?

  【郝雨凡】:人权问题一直是影响中美关系的主要问题。但在小布什
届内却有可能被边缘化,就现阶段而言,虽然中美政治分歧依然存在,但
可能不会成为小不什政府对华政策的主要考虑,美国精英们已经从冷战胜
利后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不再将改变中国国内政治制度作为对华政策的首
务。小布什的外交助手们意识到,虽然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强,但要影
响中国这样一个大国的国内政治制度,能力是有限的。从这一角度出发,
小布什政府的对华政策将更多地从中国的国际行为是否符合美国的国家利
益来考量,而不是以美国的政策是否有利于促进中国的人权和民主为目标
。但尽管这种意识形态的价值观不是共和党战略现实主义的重点,却也是
行政当局动员美国国内各种力量为其战略目标服务,凝聚国内共识的重要
内容。因此,美国在政治制度、人权、民主、自由等问题上继续对中国施
压是必然的,而客观上,出于美国国内政治的考虑,其施压的程度不会低
于克林顿早期;但布什政府不会以此作为衡量政策成败的尺度。另外,美
国媒体以及公众对中国的政治情结,仍不会立刻散去。虽然6·4北京政治
风波已过去十多年了,但在美国,谈起美中关系,还是跳不出情绪化的阴
影,对华政策仍深深陷在美国国内政治的泥潭里,使得许多问题被误导性
的简单化了。由于短期内中美两国的战略和政治利益有限,这决定了未来
一段时间内两国关系一定会受制于两国的国内政治和各种社会力量的影响
,一定会在摩擦中艰行。

  4,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嘉宾,假设中美开战,你帮谁?
  【郝雨凡】:首先我不希望中美开战,我在美国经常向我的美国学生
和美国学者在公开的私下的场合解释中国的立场,回到国内我也向国内的
学者解释美国方面的情况,中美两国虽然经过二十多年的接触,彼此对对
方的了解已经很多,但误解最近却在加深,这不能不令人感到忧虑。我希
望能起到沟通的作用,虽然个人的作用很有限,但我希望能够避免中美之
间由于误解而真正发生战争;但如果真的发生战争,我肯定会站在中国的
一面。

  5,平民英雄张无忌:您的意思是不是说美国媒体和大众对中过存在误
解和偏见?

  【郝雨凡】:由于美国媒体对中国经常失实的报道,美国公众对中国
的确有偏见和误解,我和另一位学者,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出版过一本书,
名叫《无形的手——左右中美关系的美国国内因素》,里面有一章专门回
答你问的问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翻阅从117页至154页。

  6,一定不要忘记抗日:请教嘉宾,您认为美国是出于什么考虑要“协
防台湾”?

  【郝雨凡】: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了解
美国对华政策的本质。从长远来看,美国外交政策的目标是防范可能成为
对美国全球利益和现有国际体系进行全面挑战的任何势力,共和党和民主
党对此享有共识。美国共和党政府在未来几年中还会奉行“对华接触和遏
制的两手政策”,因为这也可以服务共和党重新限定的国家利益,保持接
触可以达到改变中国和向中国施加压力的双重目的。一方面希望通过接触
,影响和改变中国,使其纳入美国主导的全球体系,支持中国加入WTO组织
,但接触不会是简单的接触,而是限制性接触,但同时又加大、加深防止
和规范中国可能出现的危害美国国家利益的国内与国际行为,尤其是做好
军事和战略方面的防范准备。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台湾问题仍将是中美关
系中的核心问题,也是最具爆炸性的问题。中国政府不会容忍台湾从祖国
大陆分裂出去,而台湾岛内台独倾向却日益明显。海峡两岸正在经历慢动
作的危机。对付中国和台海地区的局势是美国今后一段时间内对华政策的
首要考虑。在亚洲,美国的岛链防御会更加接近中国沿海,改善美国远距
离投放能力不足的局面。美日同盟将得到加强。在可预见的未来,由于亚
太地区缺乏类似北约的多边组织,美国在地区安全方面对日本的倚仗甚至
远远超过欧洲任何盟国对美国的作用。台湾岛内局势的发展将是最大的变
数,因为它超出中国和美国的控制。虽然小布什也不希望为台湾而与中国
开战,也会继续约束台湾,但美国的行动自由将受其民主理念标榜的束缚
和国内政治的影响;共和党对台政策“清晰化”的做法可能给台湾一些人
提供某种操纵的空间。总之,台湾问题由于台湾岛内政局的变化、共和党
的亲台传统和国会的影响而日趋复杂,不确定性会继续增加。我们不要总
以为仗是打不起来的,不仅要研究宏观的、规律性的因素,更应注意研究
一些非规律性的、偶然性的、非全局性因素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未来台
海地区不是没有擦枪走火和因偶然因素导致连锁反应的可能。

  7,白说也要说:请嘉宾评论我的观点:颠倒了的中美关系!无论是现
在还是将来,都是美国更需要中国,换言之中国对于美国比美国对于中国
更为重要。然而当今中国政府和相当多的国民却对此缺少正确的认识,故
而对美国一再姑息迁就,致使近年来的中美关系成了戏弄和被戏弄的主从
颠倒的关系!

  【郝雨凡】:我并不完全同意这种观点,即美国更需要中国。相反,
我认为在现阶段,我们应该明确中国的国家利益,我们应对中国现代化进
程的历史阶段和在国际体系中所处地位,有一个清醒而理性的认识。中国
仍是发展中国家,当务之急仍是自身的现代化,应认清现阶段的国情和国
家利益。 到底什么是目前最主要的国家利益?是为了维持世界和平,建立
公正合理的国际新秩序,为在世界上早日出现多极化,而与美国的霸权主
义相抗争,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还是更加着眼于中国自身问题的解
决和发展,增强中国的综合国力和人民的富裕程度?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在经济全球化和民族矛盾日益突显的情况下尽快实现赶超是第一位的。中
国现代化的过程是艰巨的,要解决国内许多棘手的问题。这要求外交政策
在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受侵害的前提下,能够提供并保障外部和平,并
有利于中国现代化过程中实际利益的谋求。而美国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提供
也可以损害中国这一根本利益的国家。推进世界多极化和建立国际新秩序
固然重要,但世界和平和合理的新秩序应该是服务于我们自身发展的手段
而不是目标,我们的自身发展和进步才是最终目的。在本质上,中国对美
政策如同美国对华政策一样,也希望能达到两个似乎相互矛盾的外交利益
:一方面希望改善中美关系,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够尽量削弱美国的霸主地
位。对此中国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美两手政策,即要接触,也要防范;但不
是采取反制手段,而是力争缓和疑虑,建立信任,要能够协调一个越来越
担心中国发展的超级大国的各种顾虑。 这需要决策层具有掌握细微差别和
协调平衡的能力, 做到即能利用美国设计的交往机制维持和发展双边关系
,又能避免和减少对我现代化事业的干扰和压力。目前,在与美国交往中
,不宜刺激美国,调动并强化它遏制中国的一面。我们应承认中国不是一
个“维持现状”的国家,但表明这不等于将要危害美国的利益;在具体行
动上,不要让美国感到中国在处处挑战美国,中国在有意改变亚洲力量对
比,甚至在拉拢俄罗斯来制衡美国。如果在外交上运作得当,我们的两手
政策有可能鱼翅与熊掌兼得,即能改善中美关系,又能较少阻力的发展我
们自己 (中国的壮大也就是美国霸主地位的相对减弱)。但如果运作不当,
则可能两者皆失, 并陷入被动。尤其不能让美国误解中国现在是在表面上
同美国改善关系,而在实际上与美国对着干,这样只会加深美国的猜疑和
防范。关键看中国怎样针对不同时期的具体问题,灵活巧妙地处理。同时
,我们也应看到中国在处理对美政策时存在着两种心态。一方面由于5000
年的辉煌文明,使得中国人有一种悠久的大国心态,不甘作二流国家,这
不仅表现在希望中国早日腾飞,再造辉煌,而且有时也会高估自己。我们
不能对现有巨大的成绩仅作历史的、纵向的比较,在我们走向世界时,更
应该进行横向的比较。我们确在崛起,但美国并没有衰落,两国之间的差
距,可能缩小,也可能扩大,我们应能知己知比,切勿急功近利。另一方
面,近代受辱的历史又常常得使中国人怀有一种深层的受害者心态,对外
部世界可能造成的对中国利益的损害,保持着相当强烈的敏感和警觉;在
与比自己强大的美国发生摩擦时,过去民族苦难的追忆很容易产生群体性
的受害意识和不平衡感。似乎中美关系上出现的任何事件和摩擦,都是美
国不对,都是我们有理,都是中国在受害。不错,作为超级大国的美国经
常对别国指手划脚,霸气十足,而且经常为所欲为;我们有时必须针锋相
对,加以抵制,韬光养晦不等于一味迁就、处处让步。但是,对美国的有
些政策也要区分对待,美国的有些无理做法有其国内背景,例如在人权问
题和一些经贸分歧等,我们应心中有数。中美两国之间的争执和摩擦,大
多数都能够通过外交方式化解,应做到有理、有利、有节;这需要原则性
和灵活性的结合,需要自信和气概,也需要专业知识和外交技巧,更要防
止感情用事。应学会理解美国人所关注的问题,在可能的情况下,照顾美
国的利益。再者说,美国和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本质上虽有不合理和不
公正的一面, 但它所建立的规则和秩序,也提供了某种大家都可以受益的
公共财(public goods),对我国来说,也有“搭便车”的好处。

  8,言清:既然美国媒体蓄意歪曲报道中国,那么作为美国华人以及中
国国内应如何应对?

  【郝雨凡】:我们应该在向世界介绍我们的成就的同时,也介绍我们
现代化过程当中的困难。同时,我们也应该注意改善我们对外国记者的管
理办法。我们的某些管理上的问题也影响他们对中国的负面报道,我曾在
波士顿与两位曾经驻华的大报记者交谈过这个问题。他们都对中国政府比
较反感,认为中国政府似乎害怕他们与中国普通百姓接触。一次他们在外
地一个省份参观一个寺庙,被当地老百姓自由拜佛进香的宽松环境所感动
,都在谈论回去后写写中国宽松的宗教信仰自由,可在他们准备离去时,
一些管理人员将他们的相机等抢下,呵斥他们离去。而原计划的关于中国
宽松宗教环境的文章变成了批评中国宗教压制和缺少新闻自由的文章。
  作为在美国的华人,我们也能对改变美国人对中国的做法起一些有限
的作用。比如我,每年大概要教近200个美国学生,而我教的学生基本上都
比较亲华。现在在美国大约有近二、三百名在美国高校里任教的来自大陆
的华人,如果每个人每年都能改变近百个美国年轻人的看法,积累起来也
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9,军事爱好者:美国在这次申奥中所执的“我们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是什么含义,其背景是什么。

  【郝雨凡】:对于本次本届申办奥运,美国持赞同态度,里面有两种
政策上的考虑,第一,美国人希望今后一段时间内在台海地区不至于出现
有害于美国利益的冲突,美国人认为北京如果申奥成功就会对稳定台海地
区的局势有益。另外,美国人也认为,北京申奥成功、中国加入WTO都会促
进在中国体制内出现有利于美国利益的某种变化。起码美国人是这样看,
所以美国人在中国本次申奥基本持支持的态度。

  10,吓中:请问嘉宾,中国在什么情况下不会成为美国的敌人?
  【郝雨凡】:目前在中国流行着两种不利于中美关系改善和发展的观
点。 点击请看下文。

  11,白愁飞:请问,布什政府的的对华政策受到内部利益集团影响有多
大 ?

  【郝雨凡】:国内媒体对小布什军工利益团体的影响似乎有扩夸大的
成分,小布什上台以后采取的一些做法,的确对某些利益团体有利,而军
工团体也是受益的群体之一,但是影响小布什对外政策的主要是共和党的
主流。关于他们的主要政治诉求,请您参见我和另一位学者在下周即将出
版的一本新书,题为《限制性接触——布什政府对华政策走向》,由新华
出版社出版。

  12,比上不足:教授:是中共党员么?自认为如果是合格吗?
  【郝雨凡】:不是共产党员,合不合格不知道。有人问到科盖特大学
英文怎么说,英文是Colgate University。该校是美国的一所文理学院,
坐落于纽约州中部,离康奈尔大学和锡拉丘斯大学很近。

  13,俺也想拥有删帖的权力:宣誓效忠美国之后,才能拿到绿卡,成为
美国正式的一员。

  【郝雨凡】:有一点需要向这位网友澄清一下,在美国拿绿卡,根本
不用宣誓效忠美国。

  14,尧光:美国国内有人提出了一下观点:美国从东亚前面撤出,请问
教授,可能性有多大?

  【郝雨凡】:美国从东亚撤兵可能性不大。美国的亚太战略是增加美
国在该地区的军事投放能力,1996年台海危机使美国人看到了自身在军事
上缺乏准备,在之后的几年中,美国正在试图改变这一状况,美国的战略
是将岛链防御更加靠近东亚大陆架,兰德公司最近的一份材料显示,美国
人要改变这样一种看法,即中国如果对台动武,会有48小时的机会窗口,
因为美军从准备到投入需要这么长时间。美国现在的战略则是要使这一机
会窗口缩短到几个小时,所以美国不但不会从东亚撤出,还会加强她在东
亚的军事存在。

  15,东风51:嘉宾:您认为中美之间能建立起‘战略伙伴关系’吗?
需要什么条件呢?

  【郝雨凡】:中美战略伙伴关系是克林顿第二任期内喊得很热的一个
词,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其实克林顿对华战略伙伴关系也是两手政
策,只不过一手在明,一手在暗,明打“接触”、“伙伴”的交道,暗中
防范与遏制。而小布什政府在明打交道的同时,遏制的一手也放到台前,
更加直言不讳。中美战略伙伴关系一词有着很大的误导性。7月初小布什和
江泽民在谈话中讲到“建设性合作关系”似乎比战略伙伴关系更为贴切,
所以国人不要期待着在可预见的将来中美两国会出现战略伙伴关系。中美
两国可能会保持既有冲突又不决裂的格局,将在摩擦和合作交替出现的情
况下艰行。

  16,鸣壁:佳宾:有人说,从tmd部署和台海局势来看,中美必有一战
,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郝雨凡】: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现在的局面是美国对华保持“压而
不破”的战略,我们对美政策也基本维持“斗而不破”的格局,双方的根
本利益要求避免中美之间发生战争。除非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我们
由于判断失误而犯一些灾难性的错误),否则,中美之间发生战争的可能
并不大。

  17,股市中的快乐小鱼:您在美国,您和您的同伴,觉得国内的改革
进程是快是慢、成绩缺点如何?

  【郝雨凡】:我在美国前后已生活了19年,在整个八十年代感觉国内
的改革进程在很多方面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九十年代这种实际情况超
出预期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而且在有些时候我们觉得改革的速度远比我们
希望的要慢,改革的成就是明显的,但缺点也是有目共睹的。由于时间关
系,无法深入探讨。

  18,不平之鸣:中国人认为“入世”和“申奥”成功是中国战胜美国
等国的胜利,美国却认为这是美国的胜利,请问到底是谁胜利了?

  【郝雨凡】:就入世问题没有谁胜谁输的问题,我同意“双赢”的说
法;对申奥我认为是中国的胜利,但也不是美国的失败。如果说失败大概
是巴黎和多伦多的失败。我希望中华民族实现现代化和融入世界体系的艰
难过程中,应该能够以不卑不亢的胸怀走向世界,同时以兼容并蓄的气度
让世界走向我们!

  19,三江源:请问佳兵:美国感到中国对美国的实际威胁是什么呢?
  【郝雨凡】:美国感到中国对美国目前的威胁是中国的不确定性。对
中国变化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预测性却成为美国两党精英广泛的共识。 美国
对中国的担忧是因为中国迅猛而震惊世界的“变”!无庸讳言,中国“不
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国家”。因为中国正在“变”,对世界来说,中国的变
化是不可预测的,因为这是一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百年屈辱并占据世界五
分之一人口的大国的巨变。更何况这种“变”致力于自身的现代化建设而
非完全西方化的价值趋向,在融入世界体系的过程中,又本着既“独立”
又“依赖”的原则。这对于一个主导国际体系又自命世界领袖的美国来说
不可能不是一个“变数”。现阶段的中美关系,既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继
续和历史性崛起与现有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纵横交错的浓缩和集中体现,也
是冷战后两国在急剧变化的国际关系中寻求适合本国利益位置,并相应调
整其外交政策和战略的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

  20,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教授,中美两国政府对人权的理解与表述
有什么异同?

  【郝雨凡】:中美两国对人权的理解和表述有着很大的不同。我建议
如有时间请您参见我同张燕冬在去年出版的《无形的手》中的一章,171页
至179页。

  21,申奥成功,请站在海外华人的角度说说对我们的最大好处是什么?
  【郝雨凡】:海外华人的一个共同感受是希望祖国强大、繁荣,受世
人尊重。北京申奥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使华人感受到了那种受人尊重的感
觉。

  22,不平之鸣:有人说“中国因为灵活而丧失原则,美国因为守原则
丧失灵活”,这对两国的交往有什么影响?

  【郝雨凡】:我不完全同意这种说法。相反,我感觉有时我们在灵活
性上还有所不足,而原则性则十分坚持。在本质上,中国对美政策和美国
对华政策一样,也希望能达到两个似乎相互矛盾的外交利益:一方面希望
改善中美关系,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够尽量削弱美国的霸主地位。对此中国
也应该有自己的两手政策,既要接触,也要防范;但不是采取反制手段,
而是力争缓和疑虑,尽力信任。这需要决策层具有掌握细微差别和协定平
衡的能力,做到既能利用美国设计的交往机制维持和发展双边关系,又能
避免和减少对中国现代化事业的干扰和压力。目前,在与美国交往中,不
宜刺激美国,调动并强化它遏制中国的一面。应承认中国不是一个“维持
现状”的国家,但这不等于将要危害美国的利益;在具体行动上,不要让
美国感到中国在处处挑战美国,在改变东亚的力量对比,在接近美国的宿
敌,或在联合俄国制衡美国。目前,中国虽是世界大国,但仍不宜与美国
在一些次要问题上叫板,韬光养晦要求我们迅速发展、积集实力,少露锋
芒。我们谁也不怕,但我们谁也不得罪,当前双边关系的微妙性、复杂性要
求我们认真反思对美政策。国内舆论精英和学者应在指责美国、分析美国
的同时,分析一下我们自身的原因,多为决策者出些可行而有益的建议。
由于美国国内各种因素的作用,中美关系虽然可能好不到哪里,但却可能
坏到危险的地步。我们切不可将中美关系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应该学会
理解中美关系的复杂性,了解美国政治与对华政策的关系,认识到中国自
身行为所能起到的正面和负面的影响,了解怎样才可以增加美国国内的“
亲华势力”,抑制美国的反华势力。对中国政府而言,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23,方格儿:郝教授好!请问:小布什来中国,应该怎么对待?谢谢!
  【郝雨凡】:小布什来华,与克林顿访华有所不同,中国在应对策略
上也应有所不同,不要过分热情,应把中美之间的一些分歧和问题坦率地
讲明,多向美国领导人讲述中国国内发展的问题,没有必要去掩饰分歧和
问题,这其实也是小布什班子处理问题的风格。这样倒能赢得共和党人的
尊重。

  24,万平口:请问教授李文和事件对华人有什么影响?
  【郝雨凡】:李文和事件在美国社会对华人产生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造成了一个对华人不利的社会气氛,虽然纽约时报后来变相地就此事做过
解释,但恶劣的后果已经造成。最近的撞机事件,也有类似李文和事件的
社会效果,美国人并不认为他们的飞机做错了什么,而后来对问题的一些
处理也进一步恶化了中国的形象。这都对华人产生了一些不良的影响。

  25,昆山月明:美国经济开始衰退了吗,对中美关系有无影响?
  【郝雨凡】:美国经济现在的确还是放缓,但说衰退还为时过早,但
对中美关系却会有很大的影响。中美经贸关系现在是维持双边脆弱关系的
新支柱。目前,中国国内对中美经济关系持相当乐观的态度,认为两国经
济关系互补,相互依赖正在加强,美国已不可能在经济上制裁中国。固然
,美国也许不太可能象过去那么冻结中国在美的资产,宣布贸易禁运,但
不等于不会在经济上向中国施压。中国即将加入世贸组织,这给中美经济
关系奠定了一个良好的基础;一年一度的国会对最惠国待遇的辩论将告结
束,政治与经济的分离有了法律保障。但是,应该看到,由于双方政治经
济结构的不协调和对彼此贸易政策的不同解释,以及对世贸组织的各项规
定的不同理解和执行力度,会不可避免地导致双方在贸易和投资问题上发
生种种冲突,并导致双方频频走上法庭或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机构,寻求
对自己有利的裁决。
  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经济安全形势并不容乐观;主
要威胁源于中国在激烈竞争而又相互依存的国际经济中处于相对落后的地
位。这使得美国等西方国家在对华关系上具有影响优势,增强了中国经济
在相互依存中的脆弱性。而且两国经贸关系越紧密,这种脆弱性可能越强
,美国可以用来压我们的筹码越多。如果中国无法从根本上尽快提高自己
的竞争能力,中国经济安全上的威胁无法从根本消除。对此,一种观点认
为中国应该加快融入,认清尽早融入的好处,在遵循现有国际经济体系规
则的同时,力争本国的实际利益。另一种观点承认全球化的趋势,但更强
调本国内部的改革和应变。中国应尽快调整国内经济结构、改革金融体系
、完善市场配套改革,优化自身资源配置,避免由于单纯依赖外国资本所
造成的负面影响。同时,我们也应清醒的看到,由于我们尚未健全的法治
和有待规范的市场,也会给外国资本大量涌入中国市场带来困难,引发外
国投资者的不满,并导致西方在经济上对我们施压甚至制裁。此外,由于
美国国内经济的不景气和保护主义的抬头,美国劳工、环保等组织和利益
集团也会形成国内的政治力量向政府施压, 从而给中美经贸关系带来意想
不到的麻烦。中国方面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26,水果刀:美国人自已为是世界中心,当有个国家的地位与其抗衡
时,我想全体美国人都会有受到威胁的感觉,那自然就会产生敌意,就想
当年日本经济严重冲击美国经济时那样,所以说,中国不会与美国人世代
友好,对吗?

  【郝雨凡】:我部分地同意你的看法。美国人的确自以为是,而且不
愿轻易放弃现在的霸主地位,中国对美国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美
国人虽然担心中国会挑战他的霸主地位,但又不愿放弃在中国的巨大商业
利益,所以,简单地说“中国不会与美国世代友好”,也许并不全面。

  27,爱国之声:请问教授:若小布什一意孤行发展国家导弹防御系统
,对中国有何影响?

  【郝雨凡】:布什政府在对华政策上面临的首要难题是如何处理好美
国安全战略调整及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对中美关系的冲击和台湾问题,而这
两个问题都与美国国家安全和在亚太地区的利益紧密相连。NMD问题涉及到
美国国家安全概念和军事战略的根本性改变,因为它不仅是在来袭导弹飞
行途中对此进行拦截,而且包括对敌方陆基、空基、舰基的导弹发射源进
行直接的打击,有时甚至是长程打击,所以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该构想始
于80年代里根时期的星球大战计划。克林顿执政8年,对这一问题总是小心
翼翼,担心会影响美俄关系,也担心中国的反应,故迟迟未作决断。 但小
布什上台后,对国家导弹防御系统非常积极,虽面临俄罗斯的反对和欧洲
盟国及日本的质疑,仍执意推进。令人不解的是,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
家,美国为什么在苏联解体还要积极建立反导弹体系?部份原因是后冷战
的国际环境使得相当一部份美国人(特别是共和党右翼)感到不安全。虽然
苏联威胁消失了,但世界仍是危险和混乱的,单靠经济全球化和政治民主
化,似乎不能改变美国的安全环境,美国所受的威胁更加分散,更加具体
,更难对付。美国一向高估敌人, 而且有较深的「珍珠港情结」,担心敌
人奇袭。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原为推动反导弹计划委员会主席,对此热
情非常。他甚至提议要在白宫建立国家空间委员会,在五角大楼建立国防
空间委员会,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内安排总统空间特别助理,在美国空军中
增加新的空间副部长,并在美国国会成立空间小组。(注: Christan Sci
ence Monitor, Feb.1, 2001)
  美国将NMD看作防御性武器,而中国却将其视为使进攻成为可能的武器
。多年来,中国奉行最小威摄的安全战略,仅拥有十分有限的洲际弹道导
弹。如果美国具有拦截有限弹道导弹的能力,将使中国丧失第二次报复打
击的能力。而如果台湾加入美国设计的地区导弹防御体系(TMD),这一体系
会使台湾当局更愿首先攻击大陆(即所谓“境外决战”)而不必担心大陆的
报复。现在,布什政府的全球军事战略调整已初现笼廓。美国在西太平洋
的军事投放能力会明显加强,发展战区导弹防御系统,建立一个有美国人
指挥、以美日同盟为核心、多个盟国参与的多边战略体系,在军事上做好
与中国发生冲突的准备。NMD计划将是美国对华限制性接触内容的一部份。
由于该系统对付“无赖国家”是大炮打蚊子,而对付中国有限的核力量却
比较合适,这一政策在相当程度上可能是针对中国的。中国当然不会将多
年奋斗得来的有限核威摄拱手让人。所以,一旦美国大张旗鼓的进行,中
国政府必然要做出反映和准备,而这会加速中美对抗的步伐。但是,现在
中国大可不必紧张, 由于NMD仍停留在计划阶段,何时建?建多大规模?
其前途莫测,变数尚多。不仅国会可能反对,下届总统的态度也不明朗,
而且美国与西方盟国间在此问题上也矛盾重重。我们不宜目前就此与美国
针锋相对。

  28,爱国之声:请问教授:您是否认为小布什上台后,中美关系的发
展比从前困难了?

  【郝雨凡】:现阶段,中国对美政策仅能维持一个最低的底线,即没
有出现灾难性的错误没有导致关系破裂或全面倒退。但目前的两国的各种
争执并没有根本解决,相反,问题正在积累,而积累到一定程度则随时可
能爆发。今后美国的压力会越来越强,有些能够震荡双边关系的问题会越
来越难以预料。我们应该考虑能够缓解中美关系、优化中国外交形势的根
本出路,应该思考能够突破制约中美关系的瓶颈。不能之满足于“斗而不
破”的格局, 应该寻求实质性的缓解。

  29,中国人真可怜,他们辛辛苦苦纳税,无偿给美国培养那么多中国
问题专家。

  【郝雨凡】:其实,我1982年到美国读书,花的都是美国学校的奖学
金,如果说花国内纳税人的钱恐怕是指我的本科及以前的教育。我一直没
有忘记应该回报,这就是为什么近几年来我不断在国内出书,希望用我在
美国所学的知识回馈祖国。当然这种回馈很难量化。

  30,爱国之声:请问教授:您是否认为十月的中美领导人会晤将十分
重要或者说可能为中美关系今后的发展定调?

  【郝雨凡】:今年十月中美领导人的会晤将会为中美关系的改善提供
一个契机,中国即将入世,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但“为中美关系今后的
发展定调”,可能不会。我们要注意的问题是中国方面不要又像以往一样
,危机一经缓解,立刻又产生盲目乐观的情绪。必须对中美关系变化中的
实质有清醒的认识。中美关系既有对抗甚至是冲突的可能性,也有妥协合
作的广泛余地。因此,在中美发展准备的时候,国人不要盲目乐观,因为
双边关系中随时潜伏着冲突和危机;同样,在中美关系严峻时,也不必过
于悲观,因为这里也同样存在着缓和的转机。

  31,比上不足:我认为中美之间相互妖魔化,完全是政府之间的事,
跟两国人民不相干。

  【郝雨凡】:我们的对美政策开始受制于国内政治和社会舆论的影响
。近年来,我们总是指责美国媒体和反华势力唯恐天下不乱,不仅“妖魔
化”中国,而且一出现问题,就刻意夸大中美关系的困难,挑动美国公众
的民族情绪。但是,中国媒体也在一定程度上作着同样的事情,总是批判
美国,强化中美关系中的麻烦和美国强硬的一面,导致国内公众对美国的
担忧和反美情绪。这虽然可以多少分散和缓解一下国内矛盾,但在很大程
度上却增加了中国对美政策制定和贯彻的难度,减少了决策层政策选择的
回旋余地。有时媒体的报导缺乏背景和深度分析,加之一些格式化的煽情
语言和一些舆论精英的观点,使公众不能全面客观的把握一些事件,甚至
还会将政府较为理性的政策视为软弱。这样不仅没有增进相互了解,反倒
增加了误解。我们应该让美国人了解我们希望改善中美关系的真实意愿,
讲清楚中国发展中的困难和国内政治的复杂性。 我们有些官方提法可能不
是针对美国,而是对国内讲的,中国国内也有不同意见,但这却使美国人
产生了误解,因为时至今日,美国人仍认为中国是铁板一块,媒体的声音
就是政府的声音。对此,我们应该向美国人解释清楚。其实,现在中国的
国内政治发展越来越成为影响我们对美政策的因素,中美关系越来越不是
一个孤立的外交问题。最近美国政界学界对中国动机的误解和猜疑的加深
,虽然有美国方面认识上的偏差和傲慢心态,但也有中国方面的原因。美
国把中国看作威胁,固然是错误的,但是,中国的一些做法也许需要调整
,例如缓和在国内媒体上的激烈言论,这样将缓和美国民众对中国的不信
任心态。

  【郝雨凡】:非常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与网友们交谈,希望以后还能
有这样的机会。我本人仍然希望中美关系能够得到改善,我相信大多数朋
友也会有同感。